近日，一起涉案金额逾 1.7 亿元的挪用资金刑事退赔执行案件引发广泛关注。重庆永川区人民法院、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先后出具多份执行裁定，对生效刑事判决核心财产判项作出颠覆性认定，将数千万元的法定退赔义务认定为已履行完毕，致使受害企业重庆竣尊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 "竣尊公司"）巨额损失追偿无门，涉案被告人得以免除剩余退赔责任。案件暴露出的裁判逻辑冲突与尺度分歧引发法律实务界的热议。
图1：菏泽日报对本案的报道
一、案情回溯：亿元挪用案被告人获缓刑，生效判决明确巨额退赔义务
据永川区人民法院（2019）渝0118刑初591号刑事判决书查明，2013年至 2016年间，竣尊公司时任财务总监彭某、公司经理梁某利用职务便利，虚构交易套取企业开发贷款，累计挪用资金 1.714792 亿元；其中二人共同挪用资金 1.2 亿元，梁某单独挪用 5147.92 万元。
永川区人民法院判处彭某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判令梁某向被害单位退赔 1.714792 亿元，彭某在 1.2 亿元共同挪用范围内承担连带退赔责任，该判决经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予以维持。
竣尊公司法定代表人左某对彭某的从犯认定及量刑持有异议。在他看来，彭某身为财务总监，手握企业资金管控权限，案涉共同挪用资金1.2亿元实际由其占有，不应认定为从犯；本案挪用资金数额特别巨大，情节恶劣，后果严重，对其适用缓刑，量刑尺度值得商榷。但为尽快挽回企业经济损失，竣尊公司并未就量刑问题继续提出抗辩。
图 2：(2019) 渝 0118 刑初 591 号刑事判决书内容
二、执行急刹车：一纸内部函豁免5150万元
刑事判决事实部分已经确认，彭某存在部分退赔行为，退赔金额6850万元。依据判决主文核算，在1.2亿元共同退赔责任之内，彭某尚有5150万元需要继续退赔。
2021年5月，永川区人民法院刑庭将本案责令退赔的财产判项移送执行局立案执行。执行部门依法向彭某送达《执行通知书》《报告财产令》，开展传唤、财产查控等执行工作。因判决主文载明 “已退赔部分不再退赔”，未列明具体退赔数额，执行局遂向本院刑事审判庭发函征询意见。
2021年12月13日，永川区法院刑庭回函，但这份内部函并未厘清判决书业已查明的实际退赔数额，反而直接作出实体认定，判定 "彭某已经退赔完毕"。同年12月15日，执行局据此裁定终结对彭某的全部强制执行程序。
在竣尊公司法定代表人左某看来，该处理方式背离司法程序基本逻辑。执行局本意是请刑庭核实已退赔的具体金额，刑庭的权责边界应当限于对判决载明事实予以释明，无权在未明确金额的前提下，作出与刑事判决事实、判决主文相抵触的实体结论。“刑庭一纸内部函，直接架空生效刑事判决，本质上属于以函代判、以执代审。”左某如是说。
图3：刑庭2021年12月13日向执行庭出具的《函》
三、重庆五中院反复无常：发回重审之后裁判立场根本性变更
2022年6月30日，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作出首份复议裁定。裁定书指出，永川区法院笼统认定彭某退赔义务履行完毕，属于基本事实认定证据不足，据此撤销原执行裁定，将案件发回永川区法院重新审查。彼时合议庭的裁判思路十分明确：不能仅凭内部函直接推定退赔义务消灭，应当据实核查实际退赔金额。
图 4 ：重庆五中院第一次裁定内容
案件发回审查后，永川区人民法院再次驳回竣尊公司的执行异议。竣尊公司继续向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本案前次作出发回裁定的两名合议庭法官继续参与复议审理，在无新证据提交、案件基础事实未发生任何变化的情形下，裁判观点发生重大转向。
第二次复议历时近两年。2025年4月7日，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3）渝05执复143号执行裁定书，采信永川区人民法院刑庭内部函的结论，援引二审刑事裁判中 “质押股权属于案发后退赃行为”的表述，认定彭某退赔义务已全部履行完毕，驳回竣尊公司复议请求。
图 5：重庆五中院第二次裁定内容
这份裁定引来巨大争议：裁判将被告人存在退赃相关行为，直接等同于被害单位已获得足额清偿。案涉38%股权归属品尊公司，仅办理质押用于担保融资，从未实际交付竣尊公司。后续该股权在另案民事追偿纠纷中被司法拍卖，评估价值为0元，最终以5万元成交过户给案外人赵某。该次拍卖属于独立的民事执行程序，并非刑事退赔处置，竣尊公司并未从该拍卖中取得刑事退赔款项。
被害企业坚决不认可用另案5万元处置价款，抵扣彭某高达5150万元的退赔债务。左某提出，即便该5万元可计入退赔款项，也应当归算至梁某名下，而非抵扣彭某债务，彭某早已以1.7亿元对价将对应股份出让给梁某。“倘若彭某退赔义务已经全部了结，就不再是退赔义务人，法院便不会在判决书中为其设定退赔责任，不可能出现判令被告人退赔0元的生效判决。”左某进一步强调。
四、重庆高院函询定案：审查结论与执行卷宗记录不符
竣尊公司随即向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监督，两次书面申请召开听证程序，均未得到准许。2025年12月9日，重庆高院出具《驳回申诉通知书》。文书载明，审查过程中该院向下级法院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进行函询，依据下级法院反馈意见认定，刑事案件移送执行仅针对梁某500万元开展强制执行，并无针对彭某的执行移送内容，据此全盘驳回竣尊公司申诉。
该审查结论与原始执行卷宗所载内容明显冲突。案卷显示，早在2021年5月26日，永川区人民法院就已经向彭某送达执行法律文书，后续陆续实施传唤、财产冻结、恢复执行等系列执行举措。重庆高院未调阅原始卷宗材料，也未采纳被害企业的听证申请，仅通过向下级法院函询即作出终局结论，粗暴地堵死了竣尊公司的救济路径。
左某认为，从永川区法院、市五中院再到市高院三级法院，在被害企业并未实际足额受偿的客观前提下，直接免除被告人的退赔债务。法院表面上以生效刑事判决作为执行依据，实质却援引一份争议重重、并未完整履行的《和解协议》，悄然将执行标的从判决书载明的1.714792亿元，置换为和解协议中的500万元。他们将执行依据从生效裁判文书变更成无效的《和解协议》，以此免除彭某的巨额退赔责任。
图 6：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驳回申诉通知书
五、专业审计与专家论证：事实应当尊重，法律不容践踏
重庆康华会计师事务所就本案退赔款项出具专项审计报告。审计核查表明：截至 2025 年4月15日，竣尊公司在刑事判决作出前累计收到退赔款8000万元；判决生效之后，仅收到221241.03元执行案款，尚有9125.795897万元被挪用资金未能追回。案涉股权质押仅为债务担保手段，华融2.5亿元重组贷款还本付息义务主体是竣尊公司，质押行为本身不会为企业带来退赔收益；前述 38% 股权5万元拍卖价款，不应计入刑事退赔回款。
图 7：重庆康华会计师事务所专项审计报告
来自国内知名政法大学多位刑法、民法、诉讼法领域的专家共同出具专家论证意见书，形成核心意见：
第一，本案生效裁判主文确定的财产性判项非常明确，刑事裁判一旦生效就产生了既判力，未经人民法院再审改判，任何协议、函件都不能直接或者变相改变本案裁判结果。
第二，本案刑事财产判项尚未执行完毕，竣尊公司9125.795897万元损失未得到填补。
第三，《和解协议》已在本案确定退赔责任时充分考虑，不能再影响财产性判项（责令退赔）的执行，否则刑事裁判的既判力就会受到严重破坏。
第四，涉案的38%股权的处置不属于履行退赔责任，竣尊公司没有从股权参与重组贷款质押中获得退赔收益，也没有在其处置中获得退赔收益。
第五，负责本案审理的刑事审判庭职责仅限于释明判决作出之前已经退赔的具体金额，不宜作出“彭某已退赔完毕”这类实体性判断，避免不当干预执行程序。
图 8：专家论证意见
六、现实困境与司法反思：厘清审执边界，守护生效判决的生命力
时至今日，竣尊公司背负沉重债务，项目衍生大量购房群众相关社会矛盾，企业经营濒临绝境。本案折射出多个值得司法实务界深度思考的命题：
第一，审执衔接的边界应当如何厘清。审判庭对判决的答疑释明，何种范畴属于合法解读，何种情形构成变相改判；当当事人对审判部门内部答复持有重大异议，应当设置怎样的法定纠错渠道。
第二，侦查阶段形成的和解协议效力如何定位，和解协议属于量刑参考情节，是否能够直接抵消生效刑事判决确定的责令退赔义务。
第三，刑事退赔“履行完毕”应当确立怎样的判断标准：是仅看被告人有无退赃行为，还是坚守损失填平原则，以被害人实际受偿作为标尺；向第三方交付财产，是否可以视作已经向被害法人完成退赔。
第四，共同犯罪下责令退赔的扣减规则亟待明确。共同退赔责任中，已履行部分应当如何扣减；第三方名下财产能否直接抵扣被告人个人退赔债务。
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裁判的价值在于执行。如何维护生效刑事判决既判力，落实被害人损失填平原则，救济受害企业与上千户购房群众的合法权益，是本案绕不开的现实课题。社会各界期待上级司法机关依法启动监督程序，查清案件客观事实，纠正裁判偏差，让生效法律文书真正落实，令责任人依法承担相应法律后果，被害企业的合法损失得到弥补，筑牢司法公平正义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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